翻译家张可早年过得顺遂又精彩，然而到了后半辈子，命运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。

张可真是命好，生在苏州有名的张家大族里，从小就享受着优渥生活，压根不用为生活开销犯难，也绝不会因学费问题而中断学业。张可自身也十分勤奋，后来成功考入了暨南大学。不过，她性格低调不张扬，在学校里总是身着素雅长袍，脚蹬一双朴素皮鞋，专心攻读自己热爱的专业。后来，经老师李健吾的建议和帮助，年仅18岁的她便翻译并出版了奥尼尔的剧作《早点前》，还亲自出演了剧中的女主角。张可打心底里热爱喜剧，所以，抗战打响后，她主动跟着剧团到全国各地进行抗日救亡的演出。也正是在这段时间里，张可邂逅了那个将与她共度余生的人——王元化。

王元化本是清华的一名学子，他瞒着家里人，偷偷加入了地下党组织。要说王元化的出身，那可真不一般。他父亲王芳荃早年到美国深造，拿下了芝加哥大学的硕士学位，回国后还在清华当过老师，他母亲也精通诗词歌赋。王芳荃膝下有五个孩子，王元化是唯一的男丁，自然成了全家人的心头宝。这样的家庭背景和日常习惯，让两人的性格截然不同。初次碰面，张可在王元化眼里是个长相出众却打扮朴素的女孩，而王元化给张可的第一感觉却不怎么样，他仗着自己有才就骄傲自大，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，这让张可心里不太舒服。

第一次碰面之后，王元化就不自觉地开始留意起张可来，他会特意找来她写的文章读，想弄清楚她的想法。后来两人交往越来越频繁，王元化对张可的喜欢也藏不住了。不过呢，王元化这人特别直性子，他俩头一回约会，地点就选了公园，更逗的是，那天他身上一分钱都没带，连公园门票都得张可掏钱买。头回约会两人闹得很不愉快，可王元化并未就此打退堂鼓。张元化后来结识了张可的兄长满涛，他们兴趣相投，迅速结为好友。之后，当他们两人谈天说地、交流思想时，张可总在旁边听着。渐渐地，张可对王元化有了更透彻的认识，心中也悄然生出了别样的情愫。

后来有人问张可为啥选了王元化，张可就简简单单说了句：“王元化这人实在，很真诚。”确实，让张可动心的，就是王元化的那份真诚劲儿。1948年3月，张可和王元化结为了夫妻。结婚那天，张可的父亲一脸严肃地把女儿交到王元化手里，盼着他能好好疼爱女儿，王元化也没辜负老丈人的期望。第二年，他们俩的爱情小宝贝王承义降临人世。1950年时，上海的地下党员都得重新登记身份，张可本来也有资格，但她自己决定不登记了，连党籍都不要了。当年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，非要参加革命，就想着能建个理想的新社会，从来没图过啥回报。现在愿望达成了，她就悄悄退到幕后去了。

从那以后，张可踏上了新的人生旅程，她到上海实验戏剧学校（也就是现在的上海戏剧学院）当老师，接着深入钻研莎士比亚的作品。工作之外，张可还得操心家里的各种琐事，王元化在家基本啥都不管，张可里里外外的事儿都得一肩挑。后来王元化升了职，家里来客人时，张可也是啥都没说就钻进厨房忙活。想当年，张可还是养尊处优、从不沾家务的千金小姐，可结婚后，她就成了寻常人家的妻子，过着再平常不过的日子。张可这人性格特别随和，结婚后夫妻俩几乎没吵过架，就算跟外人打交道，他也总是和颜悦色，从没跟谁起过争执。

他们俩原本以为，这样的安稳日子能一直过下去，哪料到，一场灾难突然降临到这个家。那天，王元化像平常一样出了门，可没想到，这一出去，何时能回家竟没了准信。当年，王元化因为“胡风案”被牵连进去，被隔离起来接受审查。好几天没见丈夫回家，张可就带着儿子去了王元化的单位，可得到的回应却是：见不到王元化。王元化被人监视着，根本没法和老婆孩子见上一面。倒霉事儿一桩接一桩，王元化的家也未能幸免被抄了家。上海戏剧学院那边还开了会批判张可，可张可压根儿就不接受。

1957年，王元化总算回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家，只可惜，家里虽在，人事已非。他被诊断出得了心因性精神病，分不清现实和虚幻，常常听到不存在的声音、看到不存在的景象，甚至得靠吃安眠药才能入睡，但张可对他没有丝毫的厌弃。多年过去，王元化依然对妻子满怀感恩：“要是没有张可，真不知道我会成啥样子……”王元化原本觉得，自己经历的苦难总算到头了，可没想到，1966年，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降临，他又一次被隔离起来接受审查，随后被送到上海郊区奉贤的农场去劳动改造。在这段日子里，王元化因心理压力引发的精神病再次发作，病情比之前更严重了。张可也因为丈夫的缘故受到牵连，被非法关押，生病了也没法去看医生，结果落下了严重的病根。尽管遭受了这么大的磨难，张可还是始终陪伴在王元化身边，没有离开。

在1955年至1979年这二十多年间，王元化曾两度精神出现异常，但都神奇地恢复了正常。就在他们以为生活已经拨云见日的时候，不幸却再次找上门来。1979年6月那天，系里正开会呢，张可突然就中风倒下了，整整昏迷了七天七夜。等她醒过来，虽然神志清醒了，可脑子却伤得不轻，读写能力都没了。这回，换王元化来照顾妻子了，瞅着妻子病成这样，他忍不住放声大哭。王元化回忆起多年婚姻，深感妻子从未真正过上舒心日子，自己反而让她受尽磨难。正当他们准备开启新生活时，命运却再次捉弄，张可不幸病倒。王元化始终不离不弃，这次由他来守护妻子。2006年8月，张可安详地离开了人世。

过了两年，王元化也去找他的妻子了。在去世前，他反复交代，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，绝对不能接受那种让人受罪的抢救方式。他觉得，人快不行的时候，要是浑身都是管子，甚至被开刀剖腹，那太不人道了。人活着得讲尊严，走的时候也得体面。最终，王元化走得很有尊严。